从舒婷到翟永明看中国新时期女性诗歌的叙事发展

2020-03-01 19:53:09 来源:现代语文网

季凤

摘要:以舒婷为代表的朦胧诗一代的女性诗歌叙事未能摆脱意识形态启蒙话语宏大叙事和男权中心话语集体无意识的影响,其叙事风格偏于明朗乐观的浪漫抒情风,叙事特征有经典化、整饬化等。以翟永明为代表的新型女性诗人则彻底完成嬗变,她们的诗歌走向女性自身,通过女性身体叙事、性别书写、生存体察等方面的书写展开对女性独一无二的诗歌叙事,诗中充满与女性对应的黑夜意象和阴柔荒凉的女性意识,诗句面向生活常态,呈现日常化、碎片化、情感化、非理性(拒绝深度)等女性化特征。

关键词:舒婷 翟永明 新时期 女性诗歌 叙事发展

从舒婷到翟永明看中国新时期女性诗歌的叙事发展

中国诗歌自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朦胧诗派掀起新的诗歌美学后,就进入了中国新诗新时期阶段。中国诗歌经历了启蒙的启迪和战火与历史的冶炼,终于走向新的质变。相较于三四十年代的新诗,新时期的新诗显得更加成熟。中国新诗中的女性诗歌也在新时期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在新诗天地中牢牢占据其独特的地位。我们分析作为80年代初代表女性诗人的舒婷和90年代前后新诗代表的女性诗人翟永明这两位诗人的叙事可以看到中国当代女性诗歌的叙事演变。

一、不同语境下的女性诗歌话语

舒婷是从20世纪70年代末出现的女性诗人,她以其独特的女性声音和女性诗歌特有的女性美而轰动一时。“她的诗忧伤而不悲观,真挚而又沉郁,既有苦难中对理想的追寻,又有对于人的自我价值的思考,信念、理想、社会的正义性、强烈的个人理性精神都通过‘我这一抒情形象表现出来”①。在舒婷的笔下,既有启蒙文化的声音,如“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这一类关于宏大叙事的声音一直在舒婷的诗歌里出现,舒婷用自己启蒙的声音去回应当时历史语境下的群响。在她的笔下还有女性的觉醒,她笔下的女人敢于追求平等自南的爱情和理想,渴望冲破男性中心话语桎梏,拥有女人自己的一片天地。“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在诗人世界里,女性应该拥有为人的权利,哪怕是在爱人面前,也不可丧失自己的尊严和自由。正如她诗中所说:“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致橡树》)女人应该和男人一样拥有自己的理想,独立自主。

不同于舒婷呼唤女性个人主体性回归启蒙声音,翟永明更倾向于女性自身的性别内省,倾向于用女性之为女性的性别意识去进行诗歌创作。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翟永明等为代表的女性诗人们受到当时中外女性文化思潮的影响,将这份女性性别意识的觉醒融入自己的诗歌创作中去,引起了当代诗坛的剧烈反响。翟永明的《女人》大型组诗等诗作宣示了女性自觉写作的开始,而不只是“人”的身份。“这些创作一致的特点,是几乎都把男性世界和权力世界作为一个反抗的对象,作者们都在努力确立女性自己的话语方式,以期达到对男权中心话语的颠覆。”②在翟永明的诗歌里,诗人精心营造系列“黑夜”意象,用女性生命体验和女性性别色彩的诗笔去构建新的女性詩歌叙事。

相较而言,舒婷在历史语境下,倾向于呼唤女性意识启蒙和女性作为人的主体意识的觉醒;翟永明则倾向于在思想解放、主体回归后女性充分彻底地认识女性自身,颠覆男权中心话语,构建女性诗歌世界。所以,更准确地说,舒婷的女性诗歌是“无性”的,而翟永明的诗歌则是真正的“女性”的。

二、不同的诗歌理念带来的诗歌审美风格

舒婷深受中国古典文学的滋养,其诗歌主张“诗以言志”,主张诗听从自己的内心,讲究整饬的形式、有节奏的乐感甚至押韵等(3),讲究诗歌的内外和谐一致。所以,王晶晶在她的文章里说:“舒婷的诗歌雕琢感很强”,大概就是从这个层面说的。如在《致橡树》里,诗歌开头反复用相似的句式反复说:“我如果爱你——”,用“你”“己”“仪”等字押韵,朗朗上口,节奏有致,整篇诗歌体现了“建筑美”和“音乐美”,具有形式和内在的美。另一方面,在她的诗里又有变化,长短参差交杂,意象跳跃错落,给人带来另外一种整饬之外的美感。依旧用《致橡树》来说,在她的第二段里,短为一字,长至十多字,相互错杂着,给诗歌带来灵动之感,这是舒婷的诗歌,整饬中有变化。由于舒婷的历史语境和启蒙意识的影响,在她的女性诗歌里注重用风格明朗的宣誓式的语句来展开诗歌叙事,如“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所以舒婷的诗歌虽较当时男性诗歌多了份女性特有的柔美和细腻.但与后来的女性诗人比,她的诗歌少了内心的深刻观察和剖析。

翟永明身为新女性,她用自己的女性诗歌叙写自己彻底觉醒的女性意识,在她的诗歌世界里,更强调诗歌直接从内心流出来,所以她的诗歌实现内转,走向女性自身,通过对女性痛苦、死亡、孕育等身体叙事为代表的生命体验叙事实现对男性中心话语的彻底颠覆,进而争取女性诗歌话语权。在她的世界里,有代表女性的“黑夜”意象,与象征男性的“白昼”相对立,二者呈对抗状态。如“外表孱弱的女儿们/当白昼来临时,你们掉头而去”(组诗《女人》)。在翟永明的诗歌世界里,诗人通过自己独具特色的女性意象来隐喻女性和女性世界,如黑夜、黑房间、乌鸦等,颇具阴柔、荒凉之美。她的诗句具有视觉性,如“一串发荧光的葡萄/一只广大无垠的沙漠/一株匕首似的老树干/化为空荡荡的墙/整个宇宙充满我的眼睛”(《女人》),在她的诗歌里,女性自我直接融入诗歌里,给翟永明的诗歌添了份别具特色的魅惑之美,但也因少了雕琢难免有稍显粗糙之处。

从舒婷到翟永明,女性诗歌从理性克制和被矫饰走向裸露女性隐秘的“黑夜”,让这个一直沉默甚至失声的具有性别特征的诗歌女性群体浮出历史地表,于20世纪80年代正式进入中国诗坛,让女性拥有属于自己的声音.发出女性纯粹自然的天籁之声。

三、不同的叙事特征

从舒婷至翟永明,中国当代女性诗歌性别叙事逐渐走向成熟。由于历史语境的限制,舒婷80年代的女性诗歌仍受限于男性中心话语,混杂着宏大叙事的男性叙事的启蒙声音,诗人从女性启蒙角度去发掘女性觉醒的诗歌叙事,诗歌中充斥着呼唤自由、平等、独立、尊严、理想等人道主义的集体声音。经过逐步发展,女性新诗彻底摆脱外在声音的负累,追求自己内在性别的自由和本真,以翟永明为代表的女性诗人通过日常女性生活体验或身体书写来开展女性性别意识彻底觉醒后的诗歌叙事。现比较如下:

1.整体审美风格转变:从明朗走向阴柔

舒婷为代表的启蒙诗歌风格是明朗的,没有悲剧感,甚至偶有颂歌式的快感。如:“我打破了一层层枷锁/心中只剩下/一片触目的废墟……/但是,我站起来了/站在广阔的地平线上/再没有人,没有任何手段/能把我重新推下去”(《一代人的呼声》),她的诗歌经常采用宣誓式、承诺式等直接明快的诗句来抒发诗人关于爱情、理想、民族等的想法,具有理性的、整饬的、明朗的风格。

而翟永明的诗歌则从打破男性话语垄断出发,对男性话语的理性秩序抱着对抗态度,所以在翟永明的诗歌里面到处可见感性十足的、非理性的、变形的、个性的女性意象和诗句。她的诗歌到处可见黑色、死亡、乌鸦等痛苦的意象,诗里洋溢着女性觉醒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感,但她的痛苦不是壮烈的舒婷那样的有历史感的,而是具体可触的个体化的有质感而细腻的从身体和灵魂里浮现出来的痛感。

2.意象色彩的转变:从白昼走向黑夜

舒婷诗歌里的意象具有典型化的传统美,诗人确时用一个中心意象贯穿全篇,有时用向中心意象靠拢的从属意象去烘托中心意象。在《神女峰》中,诗人选取了一个在神女峰上盼夫归来的神女意象来串起全篇。通过对这个意象的叙写,诗人否定了对男性纯依赖而丧失了自我的女性定位,呼唤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这是女诗人舒婷式的爱情宣言。在舒婷笔下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意象,比如花、船、起跑线、日出等。她的诗歌意象明显受到男性话语集体无意识的影响,确五六十年代颂歌型诗歌的残留身影,所以无论是爱国理想,还是爱情,其意象选择偏向明朗宏大,从而具确浪漫主义抒情的积极乐观、形而上的精神特质。

与舒婷带有男性白昼色彩的意象不同,翟永明在诗歌里创造了与女性意识相关的“黑夜”意象,诗人的诗展现了女性性别存在状态的深沉之痛,诗句里流淌着荒凉的女性世界之无的痛感,其诗走向身体和女性存在自身,深入女性性别叙事深处,展现出一种阴柔的魅惑之美。“渴望一个冬天,一个巨大的黑夜”(《独白》),“太阳.我在怀疑,黑色风景与天鹅/被泡沫溢满的躯体半开半闭” (《女人》),女性隐秘的性别意识彻底觉醒在诗人笔下,这个世界呈现出黑色的、柔美的特质。

3.叙事语言的转变:从浪漫主义抒情走向日常叙事

如前所述,舒婷的诗歌有五六十年代颂歌型诗歌的残留身影,意象偏向明朗宏大,具有浪漫主义抒情的积极乐观、形而上的精神特质。如:《神女峰》里,诗人先将传统女性丧失自我的存在悲剧写得那么忧伤,“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但是诗人在忧伤面前总能迎难而上,积极乐观地发出自己的宣言,“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场”。舒婷的诗歌在男性中心诗歌话语无意识和宏大意识形态的影响之下,丧失了诗人自己的性别意识,缺乏足够的主体性。所以她的诗歌总是和明确的主题相勾连,偏向于宏大叙事,而未能做到从私我出发发觉女性性别个体特有的生命特质。

而翟永明的诗歌则返身走向女性灵魂深处,直面女性存在和身体体验,用隐秘的荒凉的话语自由展开新时代女性诗人的性别叙事。在她的诗歌里,诗人选取丰富的具有女性待色的黑夜意象和黑色表达,走向生活和女性自身,转向身体叙事,诗歌呈现叙事化、戏剧化、非理性等特征。她的诗歌打破了男性中心话语的垄断,在当代诗坛上占据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如:“穿黑裙的女人夤夜而来/她秘密的一瞥使我精疲力竭/我突然想起这个季节鱼都会死去/而每条路正在穿越飞鸟的痕迹”(《女人》),“我的脚,听从地下的声音/让我到达沉默的深度”(《静安庄》),“人们一动不动而你/四处瓢零/做你想做的事/在夜里梦游/发出一种受苦的声音”(《迷途的女人》),在她的笔下,女性诗歌彻底摆脱意识形态和宏大叙事以及男性中心话语的影响,诗人走向“及物写作”,从女性自我出發,从生活常态出发,从身体体验出发,用独具空间感的戏剧化手法写诗,使女性诗歌从舒婷的女性诗歌叙事尴尬中挣脱出来,成为诗坛中纯粹自在的之所以为女性诗歌的“白色月光”。她们的话语充分展现其非理性的感性特色,走向身体诗话,走向叙事化和戏剧化的叙事修辞,从而实现女性诗歌的身份转变和嬗变超越。

总之,以舒婷为代表的朦胧诗一代的女性诗歌叙事未能摆脱意识形态启蒙话语宏大叙事和男权中心话语集体无意识的影响,其叙事风格偏于明朗乐观的浪漫抒情风,叙事特征有经典化、整饬化、宏观化等。翟永明为代表的新型女性诗人则彻底完成嬗变,她们的诗歌走向女性自身,通过女性身体叙事、性别书写、生存体察等方面展开对女性独一无二的女性诗歌叙事,诗中充满与女性对应的黑夜意象和阴柔荒凉的女性意识,诗句面向生活常态,呈现日常化、碎片化、情感化、非理性(拒绝深度)等女性化特征。

①②陈思和:《新时期文学概说1978-2000》,广西师范大 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78页,第216页。

③王辉:《舒婷诗歌研究》,华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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